听力距离/4/

2009/10/20 0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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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寺”

山本開口說出了面前人的名字,四個音節,緩緩地從嘴裏吐出來。終于說了出來,在腦海裏不斷盤旋,卻總是找不到出口的不安與情緒,仿佛都賦予在了這幾個短暫的音節上傾瀉而出,至少此時此刻,這大概就是山本武的全部了。

身體裏每一個不安定的細胞逐漸的停止了躁動與喧囂,山本想自己現在的臉色一定很不好,因爲獄寺用一種十分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他,皺著眉頭,拄著門,從見到他開始就沒有移動分毫。這樣的黃昏之前的時間裏,樓道裏卻很是安靜,因爲天氣逐漸變冷,家家戶戶都關嚴了門,可以聽見風來回貫穿著他們所處的這所建築物的聲音,山本看著獄寺的眼睛,從剛剛開始的對視一直沒有結束,但是兩個人都並沒有帶著要看透對方的眼神,那是一種更爲模糊,不明所以,僅僅是無法移開視線的舉動。

獄寺的身上只套了一件襯衫,很難想象,在這樣葉子都快要掉光了的季節,他還是只穿了一件單衣,好像天生不怕冷一樣,但是山本武的大腦又自然而然的形成了這樣的結論。

「明明是懶得翻換季的衣服 」似乎還帶著點關心與責備的情緒

正在山本武認真地考慮這些的時候,一直一動不動的獄寺終于有了些反應。他先是垂下了眼瞼,然後又迅速的擡起頭,表情裏沒有表現出厭惡的樣子,卻看起來每根神經都緊繃著

“進來……吧?”

山本武點了點頭,朝著門走了過去。獄寺看到他開始動步之後,也轉身回去了客廳。

客廳的玻璃臺桌上擺著一本小說,這讓山本回憶起來前天的時候這裏曾經有過一個蘋果,並且因爲自己咬了他一口而讓獄寺十分生氣。這麽想著,他又看了看獄寺,他此時背對著自己,並沒有坐下。山本有些擔心的皺了皺眉頭,這樣的獄寺,是他所不曾見過的。他忽然覺得,自己其實一點都不了解獄寺,盡管知道他喜歡吃什麽,討厭吃什麽,厭煩什麽人,什麽舉動,不良習慣與他的執念與癖好。但是有些東西,山本卻永遠聽不到

比如說這個沈默著的獄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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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認真的去想一想,把至今關于眼前這個笨蛋的事情,全部用大腦認真的思考一遍,或許就會將一切帶到讓獄寺覺得害怕的境地。這大概意味著自己必須承認或者面對某種感情,而對于這樣的情感,獄寺一直以來都是拒絕接受的。

獄寺曾經有一位十分溫柔而美麗的母親,但是當她在世的時候,他並不清楚這一切,而僅僅當作她是自己的鋼琴老師。那時的獄寺年紀尚幼,印象中只記得她是一個十分美麗總是溫和的對自己說話的女人,後來昏昏噩噩的長到了16歲才得知,由于父親的家族並不承認母親這樣僅僅小有名氣並且總是要抛頭露臉的表演的女鋼琴家,所以作爲家族企業領軍人的父親選擇了財産與權利,放棄了與母親的愛情。

而在更之前的時候,母親已經死于車禍。
之後獄寺選擇了離家出走,他離開了意大利,之所以選擇日本作爲當時的目標,是因爲考慮到了那個男人在亞洲的勢力並不大,所以比起歐洲的任何地方更容易躲藏,並且自己對于日語還算略懂一二。

在關于母親爲數不多的記憶裏,他很清楚的記得其中一次,當時的鋼琴教師曾經有一次說要暫時借用一下衛生間,卻遲遲沒有歸來。獄寺從小就有一種等不及的性格,于是打開門打算去尋找老師。然後看到距離自己不遠,擁有著灰色長發的老師用著一種自己所無法理解的表情偷偷從門縫向一個房間看著。

那是父親,那個男人的書房。在那個時間,他應該正在專心的爲他的公司工作。

雖然不理解,但是那個表情卻一直印刻在了獄寺的心底。
也包括那個時候心底隱約出現了幾下的疼痛

而大概是最近的時候,獄寺才終于更加理解了母親當時所承受的痛苦。與之前得知母親的遭遇僅僅是憤怒和不甘的情緒不同,那是種更加難以言表的情愫,從心的部位開始,蔓延到每一個細胞的攻擊。

母親當時一定是深愛著父親的,即使明知道是不該愛上的人,卻依然無法阻止那已經失控了的愛戀。遠遠觀望的慶幸與遠遠觀望的難過交織在了一起,就構成了當時母親對于父親全部無助的愛。

這樣激烈的情愫,獄寺隼人從來不期待去企圖擁有,甚至有著懼怕般的排斥。他阻止其他人走進自己的世界,排斥任何成爲那個具有巨大傷害力的‘可能性’。可是山本武就如同病毒一樣,先是輕而易舉的越過了防火牆,然後一點點細水長流的破壞著獄寺的底線,並麻痹著獄寺快速運轉的腦細胞,讓他無法抵抗,從而造成了今天這樣的,獄寺依然不肯承認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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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點東西吧。”獄寺說,仿佛剛才如同時間靜止的沈默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明明是陳述句卻帶著些無法理解情緒的語氣不僅沒有給山本任何選擇說好或不好的余地,更讓他無話可說。

「無法理解,不明白,不知道 」

之後獄寺就這麽拐進了廚房,山本武站在原地。他覺得那股不安再度湧了上來,這次更爲激烈,更難抑制,根本沒有任何精力去抑制。身體幾乎無法承受這種負荷,這樣陌生的獄寺,山本武從來沒有設想過。這樣自己並不了解的獄寺,山本武今天才第一次察覺到。

「想要更加了解 」

這樣的念頭不停的躥上來,卻始終不知道如何實施。單細胞的人總是有這種苦澀,有些事情明明呼之欲出,卻什麽都做不了。

這種程度上的在乎,終究還是不是友情的範疇之內了,究竟是不是變成了比父親與棒球還重要的存在。這些問題對于山本武來說,也僅僅就濃縮成了四個字,更加接近,想要更加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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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今日,再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給予了認可。
獄寺隼人這家夥確實喜歡山本武。

即使無法接受,不想相信,卻沒有辦法再不承認。

他默然著倒了兩杯咖啡,之後愣了愣,又倒掉了一杯重新裝滿了牛奶。手裏拿著兩個杯子走出廚房的時候,發現山本還是站在原地。

獄寺將牛奶遞給了山本,然後盯著自己的咖啡說
“一會我要出門,去和房東商量一下水龍頭漏水的事情”
隔了半晌,山本武才點點了頭
“……嗯”

之後也就一直沒人說話,山本喝完了牛奶就離開了,獄寺關了客廳的燈,窩在沙發上,這一直是個讓人覺得很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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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不管是第二天還是一周後,那天的事情都似乎當作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被抛棄在內心深處,之後期末的考試馬上就席卷而來了。連山本武這種平時上課打瞌睡專業戶的家夥也豎起腦袋認真聽課,棒球部的活動也因爲考試暫時中止,整個學校都儼然一副匆匆忙忙的狀態,班級裏彌漫著罐裝咖啡的香味。好象也只有獄寺那樣成績不管怎麽都超級優秀的人在人群中顯得有些懶散,作業卻永遠以最高正確率第一個做好。

有些時候沈浸在做不完的各種題目中是個治愈萬能的方法,沒有時間去思考別的事情,也沒有時間去考慮得失,所以期末的這段時間大家都相處得相當和睦。山本武和獄寺隼人也一樣,甚至說不清是自己跟來的還是被命令去的山本也開始坐在圖書館裏獄寺對面的座位讀書。

總而言之即使有些勉強,但是考試山本武的成績確實有了點可觀的進步,甚至成績下發的時候惠子老師還特意當衆表揚了山本武,說你們這幫好吃懶做的看看人家山本同學,可是棒球和成績都一樣好,以後可不許以沒有時間學習找借口了哦!結果山本甚至笑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學期最後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的不得了,匆匆忙忙的收了尾,興奮的迎接寒假的到來。越是興奮,他也就是來的越快了。

等到山本武依然一大早習慣性的起來,准備穿上校服去學校的時候,看到桌子上一堆原本一直扔在學校桌底的書本,才想起來寒假真的已經到了。于是山本武坐回了床上,考慮是看電視上網呢,再睡一會呢,還是去做作業呢。

另一方面,獄寺隼人目前正很沒形象的趴在桌子上做熬夜後的補眠。


寒假開始了沒多久,井盛就開始下起了雪,街道顯得更加寧靜,因爲走出去便會被風刮的臉疼,于是除了貪玩的小孩子很多人都選擇在家裏進行生命活動。

所以山本同學每天鍥而不舍的多次來回于寒風刺骨的兩棟樓之間,著實讓路人或者隔壁住的二大媽忍不住小聲嘀咕一句“這孩子是閑出病了麽誒”

寒假開始之後,山本同學的日常生活依然格外規則,看看電視,去老爹的壽司店幫忙,寫作業,有不會的題立馬開門然後折回帶點熱食再開門去隔壁樓問獄寺。

去問獄寺一般有三個結果
1。獄寺心情很好,解答
2。獄寺心情不好(因爲被吵醒),解答,解答到一半自己被踹出去
3。獄寺沒被吵醒,無人應答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前半個寒假,之後教練發來簡訊,說准備來個一周的冬日合宿急訓給大家舒展舒展筋骨,于是簡單整理了行囊就上了路。

氣喘呼呼的雪地跑步或者熱氣騰騰的溫泉,隊友們每天談天扯地,努力練習,一切都讓山本武覺得無比充實,如果說唯一有那麽點遺憾,就是總覺得一直占領在視網膜上的某個位置空了出來,所以心裏都感覺缺了點什麽。

急訓結束後和大家告了別,和在壽司店的父親打了電話之後,便直奔回家,將行李塞進了臥室,就再次出了門,目的地是對面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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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是覺得冷,後來就只是覺得頭有點暈,而且一直想睡覺,因爲這種感覺太接近起床後的低血壓,所以也就沒怎麽在意。

當下午三點躺在床上(自以爲在)補眠的時候,獄寺覺得他似乎夢到了敲門的聲音,一直響個沒完,雖然應該是在做夢,但覺得自己似乎就快被吵醒了。最後終于被持續不斷的噪音激怒到頭疼不得已的下了床,搖搖晃晃的開了臥室的門,眼前有些天旋地轉,真該死,低血壓是什麽時候這麽嚴重了的,明明之前有了點好轉才對。

獄寺扶著頭慢慢走到大門前,敲門聲還是源源不絕于耳,獄寺很不爽的張口開罵,不過似乎嘴裏罵了出來的耳朵卻聽不見,依舊被一聲一聲的咚咚咚震得耳膜疼。用了不少力氣好不容易擰開了門把,出現在模糊的視野裏的是一個人影,似乎見到自己就開始很激動的說著些什麽,吵得要死,雖然看不清楚是誰,不過能這麽討厭的打擾自己睡覺的家夥也只能是山本武那個蠢貨了,這麽想著嘴裏又打算開始語言攻擊,結果還沒說出口自己就飄了起來,也不能說是飄,只是覺得雙腳已經離開了地板,然後臉上靠著什麽熱烘烘的東西。接著也就是一小會的時間,自己就又重新回歸了地面,地面有點軟,再之後被硬塞進嘴裏了什麽東西,吐又吐不出來就咽下去了,結果就又覺得很困,于是迷迷糊糊的又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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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附近並沒有診所,所以家裏的醫療箱總是塞著些應急緊急情況的藥品與醫療用品。也多虧于此,才終于找到了些退燒藥。

剛才十幾分鍾的事情讓山本甚至不希望去作任何回想,敲了幾十遍還沒有人應答的門,門打開後屋子裏與走廊一樣冰冷的溫度,眼睛半睜著嘴裏呢喃著什麽而且這樣的溫度還是只穿了件長袖襯衫的獄寺。他一瞬間覺得自己好象就快失去的這個人一般,發了瘋的脫掉大衣裹在獄寺身上,然後抱起他朝自己家跑,平時短短的路程,都顯得格外漫長。

之後打了電話叫了醫生過來,說是由于過長時間處在低溫環境且身體素質不好而引起的高燒。需要靜養然後再吃些藥就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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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出于各種各樣的原因,迷迷糊糊的醒來昏睡又再度在晚上九點左右醒來的獄寺隼人終于得知了目前自己正呆在山本武那家夥的家裏,而且大概……要暫時住下去?

這實在是個無法讓人忍受的決定,甚至跨越了獄寺隼人忍耐的底線,‘我自己有家憑什麽要跑來你家住,你家是好玩呢,還是有糖吃呢?’當然面對著飯桌邊上在壽司店也有過幾面之緣的山本老爹,這些話也不過就是憋在嗓子裏,然後不耐煩地皺著眉不停的用筷子夾著碗裏的飯塞在嘴裏死命的咬。

還有那個該死的房東,是時候好好談談了,大冬天的暖氣竟然給我罷工,搞不好自己就真被凍死了吧。

都這個時候了山本武那混蛋還死不要命的笑呵呵的和山本老爹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話你一句最近學習怎麽樣啊我一句也就一般般吧靠山本武你那個全部剛好及格多半分都不拿的成績你還敢說一般般還有那個瞎了眼的惠子就你這樣還大家沖你學習學個毛阿

獄寺隼人一邊不停的在心裏吐嘈,一邊一會瞪瞪山本武,一會看看山本老爹。

成心讓別人不知道你家庭多圓滿幸福嗎?不過說起來山本他老媽去哪了?
這麽想著也就自然而然的說了出來,結果誰知道問了出來剛剛還熱熱鬧鬧東扯西扯的兩個人卻忽然不約而同地靜了下來,其實也沒過多久,山本老爹就突然笑了起來,然後和獄寺說其實小武他媽早就走了,自己當爹當媽也挺好玩的


“……對不起”
隔了半晌,獄寺才小聲地倒了歉

“傻小子倒什麽歉阿,不過……我倒是以爲小武和你說過了呢”

獄寺愣了一下,然後快速把碗裏頭的東西也沒管是什麽一口氣吃掉,雖不擅長卻還是努力擺出一張特別不好意思的臉說今天就麻煩了,這就回家去了,多謝藥品和晚飯,改天再來拜謝。然後頭也不回的打開門打算回家,剛開門就被寒風吹得打了個寒顫,想起來自己穿的還是睡衣,到也沒有猶豫的繼續朝前走,按下電梯的按鈕想起來鑰匙大概還在家裏,山本武這個蠢貨完全沒那個腦子把鑰匙拿出來吧……

這麽想著,結果就冒出了無家可歸的錯覺
就像很久之前,自己都有些淡忘的,從那座宅子裏一個人跑出來的感受
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可以信任,再沒有人可以陪著自己,可以依靠。
有的只有一比數目夠自己生活幾年的錢,一本僞造的護照,還有自己。

電梯緩慢的跳著樓層,14層,還真是高。

雖然自己也不是完全承認自己超拿他當朋友,多值得他相信,可是結果連母親去世的事情卻都沒有告訴過自己,明明自己鐵青個臉一臉依然打擊中得表情,卻從來沒想過和自己分擔過分毫,就算不是喜歡你,你對我也不是喜歡,只是朋友的話,在你眼裏算個朋友的話,結果真可笑啊,其實自己就是在那唱獨角戲阿,說好聽了是自己誤會了,說難聽了山本武你當我算個屁阿。

“獄寺”

偏巧什麽時候最不愛聽什麽最不希望什麽人出現,誰就愛突然冒出來,電梯升到10樓,山本武連你家樓的電梯都這麽愛跟我作對是不是?

“獄寺……我不是故意不和你說的”

電梯升到12樓

“可是,誰又願意兀自提起已經回不來的人呢……”

電梯升到13樓

“我沒有不拿獄寺當朋友……”

電梯升到14樓,緩緩打開門,獄寺想都沒想就邁開步子想快點躲進這個密閉的,狹小的,不用去接近任何人,面對任何討厭的事情,永遠看起來那麽安全的空間。

“我,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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